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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? 10月试阅 ?] 清瓷《嫡女今世不当妾》卷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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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爱 发表于 昨天?15:24 | 只看该作者 |只看大图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
书名:《嫡女今世不当妾》
作者:清瓷
系列:蓝海E76501
出版社:新月文化
出版日期:2019年10月23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一碗有毒的莲子羹让徐令珠重生回到十三岁,
感谢老天给她机会,这次她的家族定能避开覆灭的结局,
于是她重新获得当家祖母的喜爱,有了最大的靠山,
又帮助二姊姊避开被迫成为大姊夫妾室的命运,
还和未来会成为太子手下大将的四哥哥重修旧好,
更严肃拒绝表哥的告白,以免又被讨厌她的舅母设计失去清白,
毕竟许多灾祸都是从后院起火开始,贵为侯府嫡女的她再清楚不过,
眼看祸事一一被化解,美好的后宅生活近在眼前,
谁知她却意外招惹来前世的冤家──定王世子赵景叡,
哎呀呀,走开走开,她这辈子可不打算再替他死一回……


  第一章 不再做软包子

  徐令珠脸上发热,全身汗津津的,脑袋疼得像要炸裂开来,听着耳边越来越嘈杂的声音,费力睁开了眼睛。

  她看见了乳母曲嬷嬷,一身靛蓝底子绣折枝菊花的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簪了一支雪花纯银簪子,满脸担忧和关切之色,说出口的话担忧中带了几分惊喜。

  「姑娘,姑娘可算醒了。」

  听着记忆里熟悉的声音,看着面前的人略显年轻的面庞,徐令珠一时愣在那里,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。

  她不是死了吗,怎么会看到曲嬷嬷?

  自打她将曲嬷嬷打发到庄子上,两人就再未见过了。

  不,不对,曲嬷嬷怎会如此年轻?

  徐令珠费力的睁大眼睛盯着曲嬷嬷。

  「姑娘怎么了,可还难受得厉害?」

  曲嬷嬷见着自家姑娘自睁开眼睛就直愣愣看着她,好像不认识她似的,心中一慌,挨着床沿坐了下来,俯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徐令珠的额头。

  姑娘发了一夜的烧,莫不是烧糊涂了?

  微凉的掌心叫徐令珠不禁打了个寒颤,也叫她清醒了几分,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。她眼睛一红,不管不顾坐起身,扑到了对方的怀中呜呜哭出声来。

  少女穿着玉兰色素锦寝衣,头发披散下来,身形消瘦,抱着曲嬷嬷的手却是分外的用力,烧得通红的脸上带着惊恐和无助,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更是叫人听了心疼。

  「姑娘可是梦魇了?不怕,嬷嬷在这。」曲嬷嬷伸出手,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,出声宽慰道。

  不仅是曲嬷嬷,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全都被徐令珠突如其来的举动唬了一跳,自家姑娘向来稳重自持,何曾有过这样大哭的时候,姑娘这般,可见心里委屈到了极点。

  「太太真是……」

  丫鬟如宣小声嘀咕了一句,就被一旁的大丫鬟琼枝瞪了一眼,没敢再说下去。

  两人虽都是徐令珠屋里的一等丫鬟,领着一个月四两的月钱,可琼枝原先到底是伺候过老太太的,说话做事比别人要稳重上几分,屋子里的一应丫鬟也全都敬着她。

  「我去拿盏清茶,姑娘才醒来,定是有些渴了。」

  如宣转身出了里屋,又吩咐几个丫鬟准备梳洗之物。

  琼枝看着如宣出去,微微摇了摇头,拿了块儿浸湿的帕子上前,一边擦拭着徐令珠额头上的汗珠,一边低声道:「姑娘昨儿个抄了大半夜的《女诫》,寅时咳嗽了几声,快到卯时如宣发现您发烧了,因着是晚上没好惊动人,奴婢煎了药,趁这会儿还早些,姑娘喝了后收拾妥当再去给老太太请安吧。」

  琼枝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:「姑娘昨儿个说要将那方寿山石荔枝冻印章送给五姑娘,奴婢已经装好盒子放在案桌上了,姑娘记着带上,免得五姑娘再使性子,在太太面前说嘴。」

  曲嬷嬷听着,眼眶红了红,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,却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,只朝琼枝看了一眼,两人对视,眼中俱是带了几分无奈。

  自家姑娘的性子她们怎么不知道,若是能劝动,早就劝了,往日都是这么过来的,这屋里伺候的一日日看着,哪一个不替自家姑娘委屈。

  姑娘一天天的讨好示弱,替太太藏着掖着,太太心里眼里却哪有自家姑娘这个嫡亲的女儿,要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,单凭五姑娘的几句话,就这般磋磨责罚自家姑娘。

  姑娘就是再能想通,这回怕是也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。

  俗话说得好,这人啊,怕的就是比较。在太太心里头,自家姑娘和五姑娘虽都是亲生的,可地位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,若不是亲眼瞧着,谁能想到当娘的竟能偏心成这样。

  听到「寿山石荔枝冻印章」这几个字,徐令珠一下子就愣住了。她很快就想起来,前世她十三岁生辰时,父亲送了她一方寿山石荔枝冻印章,偏叫妹妹徐幼珠知晓了,到她屋里讨要,她没答应,事情就闹到了母亲孟氏那里。

  孟氏以她身为嫡姊不爱护幼妹的罪责训斥了她,还罚她抄写《女诫》十遍,第二天拿给她看,她抄了大半个晚上,早起就发烧了,仓促吃了药,还强撑着身子去给老太太请安。

  徐令珠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,她全身僵硬,指节紧扣,轻轻吸了一口气,转眸环视四周——?

  紫檀荷花纹床、藕荷色绣红梅点点帐子,玉兰鹦鹉镏金立屏、桌上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、红漆描金彩绘五屏风式镜台……

  徐令珠的眼睛直勾勾看着,许久,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又从眼眶里扑簌簌落下来。

  若她想的没错,她回到了元庆二十六年三月,她十三岁生辰的时候。她用力咬着嘴唇,似乎那疼痛能叫她更相信眼前这一切并非梦境,她是真真切切回到了过去。

  见着她又落泪,曲嬷嬷微怔一下,张了张嘴想要安慰,一旁的丫鬟琼枝却扯了扯她的袖子,微微摇了摇头。

  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,难道连在自个儿屋子里哭一哭都不行了?

  等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,还不是照样要陪着笑脸,怕人看出端倪来。

  这个时候,如宣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红漆托盘,上头放了一杯温水和一碗黑乎乎的药,只片刻的功夫,屋子里就充斥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。

  「天色不早了,姑娘赶紧喝了药,免得请安去晚了老太太问起来。」

  见着如宣拿药进来,丫鬟浣溪支了个小炕桌放在床上,如宣一边将托盘放下,一边轻声提醒。

  徐令珠平复了心情,却是看着大丫鬟琼枝吩咐道:「不急,等会儿琼枝你去祖母院里告个假,就说我病了起不来,不能去明雍堂请安了,求祖母莫要怪罪。」

  她的话音刚落,不仅如宣和琼枝,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愣住了。

 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,难不成是想叫老太太知道?

  往日太太磋磨姑娘,姑娘便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是替太太瞒着,想着有一日能叫太太喜欢,今儿个怎么了?

  琼枝一时愣住,心里也觉出几分不对,姑娘莫不是病糊涂了,怎么一觉醒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?

  不等她开口,徐令珠又道:「祖母若是问起,你就实话实说,不必有什么顾忌。」说完这话,又转向曲嬷嬷,声音里带了几分黯然道:「昨儿个我抄写《女诫》,一边写一边想着这些年的事情,倒有许多顿悟。嬷嬷你说,若是换了五妹妹,母亲会不会舍得这样责罚她?

  「我们宁寿侯府诗礼传家,何时不肯将父亲送自己的生辰礼让出去,也算罪责了?往日是我想差了,只盼着今儿个改了还不迟,嬷嬷你说好是不好?」

  听着徐令珠的话,曲嬷嬷先是愣住,似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家姑娘嘴里说出来的,随即露出欢喜的笑容,高兴道:「姑娘总算是想开了,这些年老奴瞧着姑娘和太太的相处,姑娘受的那些委屈,老奴恨不得替姑娘受了,只盼着有一日姑娘能想明白。总算看到这一天,老奴就是立时死了也瞑目。」

  如宣听着,眼睛一红,只开口道:「呸呸,嬷嬷莫要胡说,什么死不死的,姑娘还病着呢,可不好说这些晦气话。再说,姑娘日后还要靠嬷嬷护着呢。」

  说这话的时候,她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。

  姑娘病了这一回,若真能通透明白了,也不枉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日日跟着担心。

  不然姑娘日子过得憋屈,下头伺候的人心里也没个舒坦的,有些个心气儿高的,恨不得离了这休宁院去伺候别的姑娘,倘若不是自家姑娘也占了个「嫡」字,这休宁院还不定成什么样子呢。

  徐令珠将这一切看在眼中,心中又是苦涩又是动容,这种情绪一直渗到骨髓里,叫她也不由得红了眼圈。

  前世曲嬷嬷整颗心都系在她身上,她却以为她挑拨她和孟氏的母女情分,将她撵到了庄子上。自此之后,除了琼枝以外,几个丫鬟再也没人敢提孟氏和徐幼珠一句不好,可后来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,都告诉她,她是多么的愚笨痴傻。

  她撵走的曲嬷嬷,才是真正掏心掏肺想要护着她的。

  她心心念念想要讨好的生母,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寒了她的心,即便后来得知徐幼珠不过是外祖母差人从慈善堂抱来的,并非孟氏的亲生女儿,也没能叫她少疼徐幼珠几分。

  徐令珠一直想不明白,她明明是孟氏亲生的女儿,她为何偏偏这般苛责厌恶她?

  直到后来她入定王府为妾,有一年生辰,赵景叡将一封信交到她手中,她才明白,孟氏并非太疼徐幼珠,而是无法面对她这个嫡亲的女儿。

  是了,这世间有哪个母亲舍得让自己的女儿背负害死兄长的罪名?

  而孟氏,偏偏就是那个例外。

  徐令珠愧疚自责了那么多年才知道,当年兄长是因为母亲装病的信着急回京,才因马车惊马坠崖而死,并非是要赶着回京给她过生辰,母亲却将这一切推到年幼的她身上,然后怪罪她。

  是了,自己是孟氏可以心安的藉口,谁愿意这样一个见证着自己过错的人日日出现在眼前呢?母女情分,不过如此。

  想到前世种种,徐令珠情绪起伏,久久不能平静。

  曲嬷嬷伺候着徐令珠喝了药,扶着她躺下,替她掖了掖被角,眼神里掩饰不住心疼。

  姑娘是喝她的奶长大的,她哪里能不心疼,之前太太满心都放在三少爷身上,顾不得姑娘,姑娘出生才几个月就抱到了老太太院里,本就和太太不大亲近。

  自打三少爷去了,同年太太又生了五姑娘徐幼珠,心里眼里就再没有自家姑娘这个女儿了,更别说太太一直怪罪,说是姑娘吵着要三少爷回来陪她过生辰才害死了三少爷。

  因着这事儿,姑娘便一直苦着自个儿,想要偿还似的,无论太太怎么苛待她,她都是一股脑想着要孝顺讨好太太,盼着有一日能得了太太喜欢。

  可这人心啊,本就是偏的,有时候是怎么焐都焐不热的。

  姑娘只需知道,府里还有老太太、老爷和……四少爷疼她就行了。

  天可怜见,姑娘今儿个终于是想通了,只要想通了,这往后啊就有盼头了。

  明雍堂。

  老太太端着手中的茶盏,听了琼枝的回禀,一时竟怔在了那里。等回过神来,才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檀木方桌上。

  「怎么回事,令丫头是犯了什么错,需要大半夜里抄写《女诫》?」

  茶盏磕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几滴茶水溅了出来,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,一时间众人全都屏气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琼枝迟疑了一下,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五姑娘徐幼珠,才恭声回禀道:「回老太太的话,昨儿个我们姑娘生辰,老爷送了姑娘一方寿山石荔枝冻印章,五姑娘知道了很是喜欢,和我家姑娘讨要,姑娘碍着是老爷给的生辰礼不好拿来送人,便婉言回绝了。

  「事情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太太那里,惹得太太恼怒,说姑娘身为嫡姊不护幼妹,罚姑娘抄写《女诫》十遍,姑娘抄了一晚上着了凉,本想着喝药后照常来给老太太请安,不曾想身子疲乏,根本就下不了床,这才叫奴婢过来告罪,求老太太莫要怪罪。」

  「糊涂!病了就好好躺着,我这亲祖母还能因着这怪罪她!」

  老太太言语间全无怪罪之意,说完这话,目光就转到坐在那里的五姑娘徐幼珠身上,沉声道:「真那么喜欢那寿山石印章,就找你父亲要去,眼皮子浅的东西,惯会背地里做这些小动作,也就你娘肯纵着你,将你养成这般的脾性!这若要传出去,丢的是我们宁寿侯府的脸面!」

  众人一听老太太这口气,就知道老太太是真动怒了,忙从座上站起身,视线却全都朝徐幼珠看去。

  徐幼珠不曾想过自己照例来请安,竟然遇上这样的事情。

  她那懦弱无能的嫡姊竟然叫自己的大丫鬟在老太太面前告她的状?徐幼珠怎么也不敢置信。

  老太太那句眼皮子浅的东西,硬生生将她钉在了座位上,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辩解,就听大伯母顾氏道——?

  「这就是幼珠你的不对了,平日你再怎么喜欢你四姊姊的东西,你只露出一个眼神她就会拿给你,这一回是你父亲送的生辰礼,她就是再想给你也不好给,你又何苦和你母亲哭闹,叫你母亲责罚你四姊姊,连累她病这一场。且自打你三哥去后,她身子本就不大好,你这当妹妹的怎么也不心疼心疼她?」

  顾氏这一番话明显是在火上浇油,徐幼珠又羞又恼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她红着眼眶站起身来,喃喃道:「不是的,祖母我没有……」

  她想要辩解,却是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。察觉到满屋子或是了然或是轻视的目光,心里真是恨死了徐令珠。

  她这样算计她,算哪门子的亲姊姊!

  不过就是一块破印章,倘若不是父亲送的,也配入她的眼?

  老太太将她眼底的情绪看得清清楚楚,知道她认为自己一点儿错都没有,哪里还能容得下她,当下便沉声吩咐道:「去廊下跪上一个时辰,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,不认错就不准起来,我看谁敢再护着你!」

  听着老太太的话,徐幼珠猛然睁大眼睛,不信老太太竟要责罚她。

  怔愣之间,就被两个婆子压着到了外头,硬按着跪在廊下。

  跟随徐幼珠一起过来的丫鬟碧娆早就听到屋子里的动静,这会儿见着老太太真要责罚自家姑娘,才想跑出去通风报信,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拦住了,只能心里干着急,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狼狈的跪在廊下。

  同时间,澜院中。

  二太太孟氏梳好了头,在大丫鬟秋容的伺候下换了一身浅金五彩绣花褙子,扶着方嬷嬷的手走到软榻前坐了下来。

  简姨娘规规矩矩立在那里,身子微微有些发颤,已是站了半个多时辰。

  孟氏瞅了她一眼,开口道:「真真是把丫鬟的身子给养娇贵了,这才站了多会儿就站不住了。」说话时从桌上拿起一盏茶,轻轻抿了一口,皱眉道:「这么烫的茶也敢端上来,真真是没规矩。」

  说完这话,就将整盏茶朝简姨娘泼了过去。

  见着简姨娘任由滚烫的茶水打湿了裙摆,双腿吃痛瑟缩了一下,孟氏眼底才露出几分解气的笑意来。

  不过一个贱婢,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分,到底配不配。

  「罢了,回你院儿里去吧,叫老爷知道了,还以为我这当主母的怎么难为你呢。」孟氏的言语间透露出几分不屑。

  简姨娘眼底平静无波,并无被孟氏折辱的委屈和不甘,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,福了福身子就转身退了出去,许是真被那茶水烫到了,脚步有些缓慢。

 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早就见怪不怪,这样的情景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次。尤其昨儿个老爷又歇在了简姨娘的芝兰院,也怪不得太太心里有火,折辱起简姨娘来。

  只是这简姨娘也是个沉得住气的,无论受了多大的折辱,从始至终从未和老爷告过一回状,不由得叫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心里生出几分佩服。

  简姨娘退下去不久,孟氏就听着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,抬起眼才想训斥,就见着一个身着翠绿色对襟褙子,瓜子脸,柳叶眉的丫鬟跑了进来,脸上满是慌乱和着急。

  孟氏不大认得出人,只依稀记着好似在老太太院里见过。

  这丫鬟的确是在老太太院子里伺候的,不过只是个粗使的,名叫云燕。

  「你不是老太太院里的吗,慌慌张张跑进来竟一点儿规矩都没了。」

  「太太,不好了,五姑娘被老太太罚跪了!」

  一听到徐幼珠被罚跪的消息,孟氏陡然变了脸色,就要站起身来,一旁的方嬷嬷抢先问道——?

  「说清楚,因着何事被罚跪了?」

  云燕听着方嬷嬷的话,有些无措的开口道:「回太太的话,具体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,奴婢只打听到似乎是和四姑娘生病的事情有关,老太太今儿个生了大气,姑娘是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到廊下的。」

  「如今才三月多,乍暖还寒的时候,早起最是寒冷,姑娘跪在廊下不知要遭多大的罪,碧娆姊姊想要溜出来通报消息都被婆子们拦住了,奴婢怕五姑娘受苦,便悄悄过来回禀二太太,请太太去救五姑娘。」

  云燕回禀完后,偷偷看了眼孟氏的脸色,低下头去。

  她冒着被责罚的危险过来告诉二太太,是想着能得了二太太的眼缘,什么时候拉她一把,叫她得个好前程。

  她虽是老太太院里伺候的,可老太太院里那么多人,她一个洒扫院子的,纵是有再多的心,好事也轮不到她。

  她是府里的家生子,哪能不知二太太平日对五姑娘有多疼爱,真真是捧在手心的,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,二太太若能记着她这个人,就不枉她跑这一回了。

  「病了?什么时候的事?」孟氏挑了挑眉,眉宇间带了几分不耐,跟前伺候的方嬷嬷忙弯下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
  孟氏的脸色有些难看,带了几分不满道:「她病了和幼珠有什么干系,我去明雍堂找老太太说去!」说着就站起身来。

  孟氏还未迈开步子,就被方嬷嬷拦住了,「太太不可!」

  她扶着孟氏坐下,给下头跪着的云燕使了个眼色,叫她退了下去,这才说道:「太太,老奴琢磨着,和昨儿个的事情有关。」

  听着这话,孟氏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怒气,「难不成,我这当母亲的还不能责罚自己的女儿了?」

  一瞬间,方嬷嬷的脸色僵了一下,还有几分隐隐的无奈,只苦口婆心劝道:「老奴知道太太心疼五姑娘,可老奴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,这一回真真是五姑娘做错了。

  「若是旁的东西便也罢了,偏偏是老爷送给四姑娘的生辰礼,五姑娘就是再喜欢,也不该和四姑娘讨要。

  「老太太明着是罚五姑娘,实际上是在生您的气,落您的面子呢。老奴昨儿个可巧不在,要不然总要劝着您,不叫您责罚四姑娘的。」

  一番话说下来,孟氏的脸上带了几分尴尬,却仍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
  身为嫡姊不疼惜幼妹,难道还责罚不得了?再说,她又没有责打她,不过抄写十遍《女诫》,又能费多大心神。成日里病病殃殃的装可怜,不过是想叫老太太疼她。

  孟氏心里虽这般想,可叫她和老太太去讨个说法,到底没那个底气。

  她比不得大嫂顾氏,向来是不得婆母彭氏喜欢的,彼此不过是面儿上的和睦。

  方嬷嬷将她脸上的神色看在眼中,心里轻轻叹了一声,开口道:「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事去求老太太,倒不如去和四姑娘说说。」

  「四姑娘平日也是最护着五姑娘的,没道理这一回见着五姑娘被老太太罚跪却不劝着。这些年,老太太心里头还是挺疼四姑娘的,只要四姑娘亲自出面将事情解释清楚,老太太也不好强要责罚五姑娘。」

  四姑娘自小是在老太太跟前儿养大的,她说一句,比太太说一百句都顶用。

  孟氏听着方嬷嬷的话,冷笑一声,「她撺掇自己的大丫鬟去找老太太告状,我能指望她去给幼珠求情?我就说,她平日里孝顺恭敬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,到底是谁养大的像谁,骨子里还和那老……」

 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,到底是有所顾忌,将后边儿的话咽了下去。

  「太太先别急着生气,太太又不是不知四姑娘的性子,哪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。老奴琢磨着,这准是她院里曲嬷嬷的主意。太太您也知道,休宁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曲嬷嬷做主,便是琼枝这样的大丫鬟,也都事事听她的。

  「这回四姑娘病了,料想是她撺掇着琼枝将事情回禀给老太太,她也不过仗着是四姑娘的乳母才敢这般张狂,说到底,在四姑娘心里头,得了您的喜欢才是最要紧的。

  「太太若是心里气不过,等哪日寻个由头将那曲嬷嬷打发了就是,想来四姑娘心里就是舍不得,也不会真为着一个奴才和您吵嘴的。」

  孟氏听了,脸色这才好了几分,「我就说,依着她的性子,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。那曲嬷嬷挑拨姑娘们的情分,要我说,就该拖出去活活打死!

  「你去趟休宁院将这事儿告诉她,叫她快些去求,免得幼珠多遭罪。她是当姊姊的,总要有些肚量才是。」

  方嬷嬷点了点头,应声退下,快步朝休宁院去了。

  第二章 讨要自己的东西

  徐令珠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,才刚醒来,就见着曲嬷嬷站在床前,像是有话要说,只是不好开口似的。她愣了一下,想起早先的事情,琢磨一下就坐起身,开口问道:「可是太太派人来了?」

  听她只叫太太并不称呼母亲,曲嬷嬷一时怔住,下一刻才点点头,「方嬷嬷方才就来了,非要见姑娘,老奴说姑娘还睡着叫她在偏房等着,这也有一会儿了,姑娘可要见见?」

  徐令珠若有所思想了会儿,随即弯起了嘴角,「叫她进来吧。」

  曲嬷嬷心里一紧,视线朝自家姑娘看去,真怕自家姑娘睡了一觉又变回了之前的性子。

  徐令珠见着她眼中的紧张,心中了然,伸出手覆在曲嬷嬷手上,「嬷嬷不必忧心,我心里有数。」

  听她这样说,曲嬷嬷这才放下心来。

  方嬷嬷不是头一回来这休宁院,这回却觉得处处透着古怪。她是二太太跟前儿伺候的,平日里四姑娘待她不知有多敬重,每回她来了都要亲自出来迎进去,陪着笑,点心茶水也是最好最精致的才拿上来。

  今儿个却是怪了,不仅没见到四姑娘,连在偏房里坐了好一会儿都没人上茶水和点心,她心里越发觉得这是曲嬷嬷搞的鬼了。四姑娘最是端庄稳重、重视规矩,为人处事都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,哪里会疏忽至此?

  方嬷嬷才刚想着,就见丫鬟如宣进来,说是四姑娘醒了,请嬷嬷进去说话。

  见徐令珠没有从屋子里迎出来,方嬷嬷只当她是病着的缘故,跟在丫鬟如宣的身后出了偏房转进了正屋。

 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,方嬷嬷心下明白,四姑娘病了的事情是真的。

  也对,四姑娘身子不好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,这些年隔三差五总要病上一场,早就见怪不怪了。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,绕过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,跟着如宣进了里屋。

  徐令珠穿着一件玉兰色素锦寝衣,许是刚刚退了烧,脸上还带了几分红晕,身子靠坐在蓝底白牡丹宫锦大迎枕上,白皙纤长的手指覆在大红色丹凤朝阳的锦被上,指甲拿蔻丹染了色,这会儿更是格外的鲜艳,越发叫人觉得玉指纤纤。

  徐令珠再不得太太疼爱,到底也是宁寿侯府正经的主子,方嬷嬷挤出笑意,走上前去。

  还未开口,就对上一双带着几分冷意的眸子,一时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方嬷嬷心下诧异,还未回过神来,下一瞬,却见面前的少女眉眼弯弯,声音里带着几分软糯的开口——?

  「我睡了许久,倒叫嬷嬷等着了。嬷嬷有什么话,尽管说来。」

  方嬷嬷心下一松,方才定是自己看错了,四姑娘这般娇弱温和,说话和风细雨,哪里会露出那样的眼神。

  她应了声是,直接开口道:「姑娘才刚醒来,定是不知府里出了大事,也不知怎么的,姑娘跟前儿的琼枝跑到老太太面前说姑娘您生病都是因着五姑娘,惹得老太太生了好大的气,叫五姑娘在廊下跪足一个时辰。这样冷的天,五姑娘的身子骨哪里能受得了,姑娘既然醒了,就劳烦姑娘去老太太院里求个情,解释解释。

  「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,琼枝那丫头大了,前两年就该放出去了,省得生出这些事端来,挑拨姑娘和五姑娘的关系,叫太太心里头也……」

  方嬷嬷自顾自说着,却发现四姑娘的脸色慢慢冷下去,看着自己的眸子透着几分嘲讽和冷意,那样的目光叫她不由得后背生凉,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。

  徐令珠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,带了几分清冷道:「真是难为你说出这些话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罚跪的是你的亲孙女儿呢。」

  方嬷嬷的亲孙女儿是徐幼珠房里的二等丫鬟柳眉,生得极好,只是许是颜色太好了些,并不得徐幼珠这个主子的喜欢。倘若不是因着方嬷嬷的缘故,怕是连人都要赶出去了。

  这事府里人人都知道,每每提及此事,方嬷嬷也觉脸上无光,总觉得孙女儿跟着五姑娘瞧着是体面,可往后保不准没个好前程。只不过碍着太太疼宠五姑娘,她也不敢多嘴一句,生怕惹得太太生厌。

  徐令珠这话透着满满的嘲讽,方嬷嬷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又诧异于面前少女的变化,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。

  徐令珠瞧着她的脸色,没忍住笑出声,「罢了,我也不难为嬷嬷,只是要我去求情,嬷嬷也得替我办好一件事才成。我想着这些年五妹从我这讨了不少好东西过去,虽是我应承的,如今却有些后悔了,不如嬷嬷替我要回来。

  「嬷嬷是太太身边得力的人,你办事我是放心的。虽然过了这些年,好在我屋里缺了什么曲嬷嬷都一清二楚,等会儿叫她列个单子,就依着单子上的东西拿过来吧。若是有什么遗漏,只当是我给五妹留下赏玩了。

  「这样小的事情,最好不必惊动祖母或是父亲,嬷嬷您说是不是?」徐令珠凉凉看了她一眼,声音微扬了几分。

  话音一落,方嬷嬷的脸上变了又变,看着徐令珠的眸子里竟露出几分惧怕。

  她在四姑娘身上,竟依稀看到了老太太的影子。

  她纵是平日里仗着四姑娘性子好有些奴大欺主,这会儿也不敢多嘴惹怒了她,叫她闹到老太太、老爷那里。

  这些年五姑娘从四姑娘手里得了多少好东西,她日日瞧着,心里哪能不清楚。

  而面前少女眼中的几分厉色叫她知道,若是现在不应下,到头来吃亏的怕还是五姑娘。

  五姑娘的脸面没了事小,若是老爷因此越发厌恶五姑娘,依着五姑娘的性子,还不知要怎么闹腾呢。

  主子们闹腾,吃亏的肯定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。

  「姑娘放心,五姑娘还小,不过是小孩子心性,借来赏玩几日,自然是要还给姑娘的。」

  「那就好,你什么时候将东西送了来,我什么时候去明雍堂给老太太请安,嬷嬷还是快些的好,免得这大冷的天儿,五妹妹身子受不住。」

  方嬷嬷应了声是,几乎有些狼狈的从屋里出来,被冷风一吹不由得颤抖一下,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,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,穿过抄手游廊,出了休宁院。

  方嬷嬷回了澜院,进了屋里先把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打发了出去,这才和孟氏回禀了此事。

  孟氏一听,果然大怒,伸手将桌上的茶盏一股脑推到地上,「好个眼皮子浅的,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,当时又不是幼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叫她给的。」

  等到方嬷嬷从袖中拿出一张单子,孟氏细细瞧过,脸色这才微微一变,面上带了几分尴尬,她竟不知,幼珠从四丫头那里讨了这么多东西——?

  葡萄花鸟纹银香囊、金蝉玉叶、镂空银熏球、避寒钗、仙山珊彩石盆景、碧玉仙桃瑞芝杯、红珊瑚笔架……

  孟氏手里拿着单子,坐在软榻上,半天才道:「幼珠还小不懂事,她当姊姊的也不知道轻重吗?」

  这些个东西都给了幼珠,若是传到外头去,幼珠这个当妹妹的还能有什么好名声?知道的说是她这个当姊姊的心疼妹妹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幼珠这个当妹妹的霸占姊姊的好东西。

  她这女儿自小心细,又是在老太太身边养大的,这般举动难保不是想有这么一日用来算计她的幼珠。

  孟氏不禁在心里想着,对于徐令珠这个女儿又多了几分不满。

  她指着单子上的一行字,道:「这红珊瑚笔架可是老爷送的?」

  方嬷嬷应了声是,「四姑娘喜好读书习字,前些年经常往老爷书房去,当着老爷的面写上几个字,老爷瞧着大有进益,便经常从外头寻些文房器玩给四姑娘。这红珊瑚笔架倒在其次,老爷还送过四姑娘一方张廷铭款如意池小端砚,东西贵重不说,难得的是老爷的心意,听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寻得的。

  「因着那方端砚,五姑娘吵着和四姑娘要,四姑娘不给,太太不还训斥过四姑娘吗?后来太太将自己书房的那方端砚给了五姑娘,五姑娘才不吵闹了。」

  方嬷嬷说是前些时候常去,自是这些年不怎么去了,这也是因着五姑娘。太太心疼五姑娘,当然不想叫府里人人都觉得四姑娘能讨老爷喜欢。

  四姑娘性子稳,练字能练一个时辰,五姑娘却是性子跳脱,半个时辰都坐不住,只这一点,在老爷眼里,四姑娘就比五姑娘不知强了多少去。

  孟氏听了这话瞧了方嬷嬷一眼,叹了口气道:「罢了,你亲自到如意院去,将东西寻了出来,派个人送到休宁院吧。

  「这些年我是多疼幼珠一些,将她宠得天不怕地不怕,倘若四丫头闹开来,老太太倒也罢了,我是怕老爷越发不喜幼珠。」

  方嬷嬷听她提起老爷,想着今早的事情,忍不住劝道:「有些话老奴早想说了,只怕太太听了不高兴。如今太太既说起来,老奴不得不劝太太一句,太太还是和老爷服个软吧,您和老爷是少年夫妻,如今倒叫一个姨娘占了上风。

  「咱们二房的人虽然不敢随意揣测,可府里的丫鬟婆子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嚼舌根,等着看您笑话呢。简姨娘卑贱之躯,您怎么磋磨她都不打紧,却也犯不着经常和她这个下贱胚子较劲儿,正经的是您再生个小少爷,好堵了那起子小人的嘴。」

  孟氏听着这话抬起头来,面上带了几分难堪,却是坚定道:「我好歹出身安国公府,宫中贵妃是我嫡亲的姊姊,我自认为是有底气和倚仗的。在安国公府没受过半分委屈,难不成到了这宁寿侯府还要伏低做小、委曲求全了?

  「他若是看重我这个嫡妻,怎么会章哥儿才去了不到一年,就将那婢生子记到我的名下?如今府里一口一个四少爷,也不想想凭他也配!」

  听了孟氏这话,方嬷嬷像是受惊了般,出声道:「太太慎言,这婢生子三个字万不可再说了,若是传到老太太、老爷耳朵里,不定要怎么怪罪太太呢。如今四少爷已然记在太太名下,既然改变不了,太太倒不如对他好些,正好显得太太大度。」

  四少爷虽然出身卑贱,可架不住三少爷去后老爷膝下就只他一个儿子,这些年老爷待四少爷的好快要赶上当年的三少爷了,四少爷也是个争气的,去年就中了举人,很是叫老爷喜欢,老爷时常指点他。

  如今四少爷脱胎换骨,她上回远远瞧着,周身竟也有股威严之气,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人人欺辱的婢生子。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想,即便太太又生了小少爷,正经嫡出,可小少爷毕竟还小,哪里能争得过四少爷去?只一想到这些,她就不由得替太太揪心。

  听着方嬷嬷的话,孟氏有些心烦,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将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,「你先去清点东西吧,我有些乏了。

  「再派人请个大夫进府,幼珠遭这一场罪,哪里能受得住,有大夫看着才好。叫她屋里伺候的丫鬟全都仔细些,等幼珠回来过来告诉我,我亲自去看看。」

  方嬷嬷应了一声,忙下去准备了,只一会儿功夫就将如意院的东西全都找了出来,派人送到休宁院去。

  徐令珠瞧着托盘上的那些个东西,摆了满满一桌子,忍不住暗暗思量,前世她是怎么蒙了心,叫徐幼珠欺辱到这个地步的,想要讨好孟氏也不是这样讨好,只白白叫人看轻了自己。

  徐令珠挥了挥手,叫人将那些东西拿了下去,然后才在琼枝的服侍下穿好衣裳。

  镜中的少女十三四岁的样子,细长而舒扬的远山眉下是一双宛若星辰的眸子,因着在病中,肌肤有些苍白,周身多了几分羸弱之感,叫人瞧着忍不住心生怜意。

  「外头天寒,姑娘别着凉了。」

  琼枝拿了件白底绿萼梅披风给她穿上,又拿了个小巧玲珑的梅花形小袖炉放到她手里,这才扶着她出了屋子。

  外头虽有阳光,空气里仍带了几分寒意,徐令珠看着院子里两株开得正好的独占春,闻着空气中传来淡淡的兰香,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
  老天眷顾让她重活一次,这一回,她绝不辜负。远的不说,在这府里,总要叫自己过得舒心如意才是。

  徐令珠收回视线,微微露出几分笑意,信步往前走去。

  徐家出自并州徐氏的旁支,徐老太爷跟着先帝东征西讨有着从龙之功,封了宁寿公,等到徐老太爷去世,大老爷徐宗礼承袭了爵位,降了一等为宁寿侯。

  徐宗礼官至户部左侍郎,娶了内阁大学士顾詹荣的长女顾湘如为妻,顾氏统共生了两个嫡子、一个嫡女,嫡女便是大姑娘徐佩珠,前年嫁进了永平侯府为正妻,而庶女徐娴珠乃是乔姨娘所生。

  二老爷徐宗传便是徐令珠的父亲,也是老太太嫡出,在翰林院为官,娶的是安国公府的嫡出的小女儿孟氏,生了三哥哥和她,还有……徐幼珠。另有简姨娘生了三姊姊,至于四哥哥出身卑微,是府中婢女所生,如今却也记在了孟氏名下充作嫡子。

  三老爷徐宗守乃是庶出,生母是老太太身边伺候过的大丫鬟柯氏,柯氏最是忠心,哪怕开了脸成了半个主子,心里眼里还是只有老太太一个人。老太太对她很是宽厚,徐老太爷去后,便叫她住在了离三房不远处的泰宁院。

  徐宗守娶的是皇商万家的长女万氏,生了嫡出的一子一女,全都在保宁任上,只留薛姨娘和庶女徐慧珠在府里敬孝。

  如今府里是顾氏掌管中馈,顾氏和徐令珠的母亲孟氏虽是妯娌,两人之间却有不少龃龉,只因孟氏出自安国公府,初嫁进宁寿侯府的时候很是有几分心高气傲,对于顾氏这个长嫂失了敬重。

  因此长房和二房并不十分亲近,只因同住在一个府里,不得不互相迁就着罢了。

  老太太住的明雍堂位于宁寿侯府的东北角,距离徐令珠住的休宁院有些远,是整个宁寿侯府最幽静景致也最好的地方。

  穿过垂花门过了穿堂,院门口种着两株西府海棠,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,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花骨朵,像是晕开的点点胭脂一般,远远看去十分惊艳,美不胜收。

  内有太湖石迭砌成的假山,锦鲤池塘,自有一番意趣。

  徐令珠刚踏进院子,就见着了跪在廊下的徐幼珠。一身粉红折枝花卉褙子,下头是翡翠烟罗云缎裙,梳着双丫髻,头上戴着两朵玉蝴蝶珠花。许是跪了太久,从前红润娇柔的脸颊已变得苍白,眉宇间因为疼痛而难掩委屈。

  眼前的这个少女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徐幼珠并不相似,眼里并无太多的阴郁和不甘,大抵是因为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并非是孟氏亲生,而是外祖母从慈善堂抱来的,如今她所享受的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,只待身世揭开的那天,她嫡女的身分就再也不复存在了。

  如今是元庆二十六年三月,她记得上辈子五月时,府里几个姑娘和老太太去寺庙进香,等回来后徐幼珠就大病了一场,不仅昏迷不醒,嘴里还不断呓语。

  大夫诊脉过后说是惊吓过度,开了安神镇静的汤药,孟氏叫了她身边的丫鬟碧娆来问,却俱不知出了何事,后来徐幼珠好些了就吵闹着要发卖贴身丫鬟碧娆,孟氏本就觉得碧娆伺候不周,于是叫了人牙子进来将人领走了。

  也是好些年之后徐令珠才知道,那个时候徐幼珠遇上了她的亲生舅母曹氏,后来还将曹氏弄进宁寿侯府管起了二房的采买,孟氏还被徐幼珠哄骗得格外重用那曹氏。

  后来徐幼珠的身世揭开,曹氏被乱棍打死,可孟氏待徐幼珠竟依旧那般好,不顾老太太的阻拦将其收作养女,不叫府里的人有一分怠慢。

  即便重活一世的她已经不在乎孟氏的疼爱,可想起前世种种依旧心里堵得慌,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带了几分冷意叫了声,「五妹妹。」

  徐幼珠闻声抬起眼来,见着是徐令珠先是一愣,随即面上就露出掩饰不住的难堪和怒意。

  她这样狼狈的样子,竟叫徐令珠看见了!她分明是故意来看她笑话!

  这么说,真是她故意叫丫鬟琼枝找老太太告状的!

  「你是来看我笑话的?你等着我告诉母亲,叫母亲责罚你!」

  徐幼珠向来骄纵,不知道一丁点儿伏低做小,这会儿被老太太责罚竟然还敢这般肆无忌惮威胁她。看着这样的她,徐令珠微微扬了扬嘴角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,像是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。

  这会儿的徐幼珠还稚嫩的很,不过是个被孟氏宠坏的姑娘而已,她倒要看看,被老太太厌恶又被父亲不喜的徐幼珠,在身世揭穿时还会不会像上辈子一样,只凭孟氏一人就能护她周全。

  「五妹妹好自为之,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,免得祖母知道了多罚你跪上一个时辰。」

  徐令珠的眉宇间带了几分不屑,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。

  这般轻视,更叫徐幼珠气得直发抖。

  这边早有丫鬟回禀老太太说四姑娘来了,片刻的功夫就有丫鬟领着徐令珠进了屋里。

  屋子里只有老太太和大伯母顾氏在,老太太责罚了徐幼珠,却也不想几个孙女儿看她的笑话,索性叫姑娘们回了自个儿屋里,如今见徐令珠进来,眼中就露出几分关切。

  这丫头原本养在自己跟前,是她哥哥出了事才回了孟氏那里,但这些年下来祖孙感情向来是很深的。

  不等徐令珠福身请安,老太太就问道:「不是病了吗,怎么也不好好歇着?出来吹了风可就不好了。」

  徐令珠闻言笑了笑,「谢祖母关心,吃了药好些了。」说着又朝坐在一旁的顾氏福了福身子,「大伯母。」

  老太太都不叫她请安了,顾氏自然不敢拿大,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跟前,细细问了吃什么药,哪个大夫开的方子,效果可还好。

  徐令珠一一答过,自己这个大伯母,惯会讨祖母欢心,又不会叫人觉得太过刻意,只这一点孟氏就比不上。

  上辈子自己被姨母贵妃算计成了定王世子赵景叡的妾室,后来定王因言语触怒圣上被下了大狱,那时身为定王世子妾室的她,旁人都避得远远的,连母亲孟氏都未曾来看过她一眼。期间竟只有大伯母顾氏托人送过一封信,说是太妃已求到太后面前,当年定王又有救驾之功,圣上轻易不会发作王爷,叫她和世子安心。

  虽只是短短一封信,可她心里记着顾氏这份宽慰,即便她上辈子对顾氏的很多做法也是不能认同。

  察觉到徐令珠眸子里露出的亲近,顾氏轻轻叹了口气,心里头涌起些许怜惜。她虽和孟氏不和,却也心疼这个侄女,总是一家子的人,这丫头自小又养在婆母跟前,就算回去二房住了,也是日日过来腻着,她日日见着,情分比府里其他姑娘还要强些。

  「好孩子,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。要我说你这性子也太软和了,旁人倒也罢了,你五妹妹骄纵任性,你若是事事让着她,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委屈受。这人呀,总归要自己立起来才行。」顾氏言语间带了几分真切。

  「多谢伯母教诲,我都记着了。」徐令珠开口道。说完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对着老太太道:「话虽如此,如今外头天冷,祖母还是开恩叫五妹妹起来吧,想来她也得了教训,母亲向来疼她,若是她病了,母亲定会怪罪我的。」

  老太太听了倒没觉得意外,四丫头自小就是个心善的,今儿个叫琼枝过来,怕也下了很大的决心。五丫头得了教训便罢了,她身为祖母,自然是盼着府里姊妹们和和睦睦的。

  「你都这样说了,我这当祖母的还能不应承?去叫五丫头起来吧。」老太太朝身边的大丫鬟挑云吩咐道。

  挑云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屋子,少不得要说是四姑娘在老太太跟前求的情,叫徐幼珠好一番羞恼。

  第三章 手足情分心暖暖

  芝兰院内,三姑娘徐玉珠坐在床前,动作轻柔的给简姨娘揉腿,简姨娘先是一怔,然后就说道:「屋里有丫鬟婆子,哪里用得着你这正经的主子给我按了。」

  徐玉珠听了却丝毫不以为意道:「这不是在屋里吗,又没有旁人看到。我只知道我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,自然要对姨娘好。至于什么主子不主子的,四妹妹可是太太嫡出,太太还不是那般作践,我又算哪个台面儿上的?」

  简姨娘听了这话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,拉过徐玉珠的手轻轻拍了拍道:「到底是我不好,你若是……」

  不等简姨娘说完,徐玉珠就打断了她的话,安抚道:「这世上哪有什么若是,说句不好的话,我有姨娘疼爱,关心我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可不比四妹要有福气?」说着,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片刻才闷声道:「姨娘当真不告诉父亲?」

  这些日子因着父亲多来了几回,太太便变着法儿的作践姨娘,叫姨娘日日到澜院立规矩,今儿个姨娘的脚被烫得通红,却又不叫人寻大夫,只抹了些许药膏了事。

  说到底,姨娘还是为了她,若不是怕太太拿捏她的亲事,姨娘又何至于叫太太如此欺辱。

  「你父亲忙,不要拿这些琐事烦他,等太太气顺了就好了。这些年虽艰难些,不也这么过来了。」

  简姨娘抬起手来摸了摸徐玉珠的头发,她何尝不觉得委屈,可是告诉老爷又有什么用呢,孟氏出自安国公府,嫡亲的长姊又贵为贵妃娘娘,连老太太都轻易发作不了她,又何况是老爷呢。

  她说出来只是白白叫老爷难做,倒不如忍下委屈,往后老爷知道了也是念着她的好的。

  简姨娘的话刚说完,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

  徐玉珠眼角酸涩,紧紧握住了简姨娘的手,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  此时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,徐玉珠转过头来,就见着邱嬷嬷从外头进来。

  邱嬷嬷神色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快步走到两人跟前屈膝行礼。

  「嬷嬷这是怎么了,可是出什么事了?」徐玉珠忍不住问道。

  邱嬷嬷眼中带了几分快意,道:「姑娘知不知道如意院出了什么事?」

  徐玉珠狐疑的看着邱嬷嬷,「不是五妹妹被四妹妹跟前的大丫鬟琼枝告了一状,惹得老太太震怒,罚五妹妹在廊下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吗?」

  这事情她是知道的,心里头不是不奇怪。

  「如今四妹妹病着,保不准是琼枝那丫鬟心急护主才闹到老太太跟前,等四妹妹醒来少不得要伏低做小,和五妹妹赔礼道歉。」

  徐令珠为了讨好太太,惯是能放下身段,她日日瞧着也不意外了。

  邱嬷嬷笑道:「姑娘这就想错了,如今府里都传了开来,说是四姑娘把原先送给五姑娘的东西一股脑全都要了回去,领头去如意院的竟是太太身边的方嬷嬷。

  「方嬷嬷前脚将东西送回休宁院,后脚四姑娘就带着丫鬟琼枝去找老太太求情了。依老奴看,这求情是其次,四姑娘是想亲眼瞧一瞧五姑娘被罚跪的狼狈模样呢,要不然怎么不早些去,偏偏等五姑娘遭够罪了才去。五姑娘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抬回来,真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,这会儿在如意院闹腾得厉害,连太太都过去了。」

  听了邱嬷嬷的话,徐玉珠非常的震惊,她今早从明雍堂离开径直就来了芝兰院看姨娘,竟不知后头还有这么多的事情。

  她这四妹妹向来护着五妹妹,平日里什么好的东西都肯给她,如今竟会这般将五妹妹的脸面踩在脚底下,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徐令珠吗?

  徐玉珠不明白,短短一日的功夫,四妹妹怎么就转了性子?

  「你五妹妹受了罚,过会儿功夫你也去看看,别叫太太觉得你这当姊姊的不关心妹妹。」

  徐玉珠嗯了一声,只在心里腹诽一句,徐幼珠那样的性子,她去了还不如不去,五妹妹定以为她是来看笑话的。只是这是做给嫡母孟氏看的,她在她手底下过活,总要事事周全,不叫她挑出错来。

  等到用完饭后,徐玉珠就去了如意院,竟不想徐幼珠自觉失了颜面躲在屋里谁也不见,她身边的大丫鬟碧娆出来叫人接了东西,嘴里却是话中有话刺了一句——?

  「难得姑娘这会儿了还肯过来,若真疼我家姑娘,怎么不在老太太责罚姑娘的时候替我家姑娘求情?也免得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。」

  这碧娆好生放肆,真是奴才随了主子!徐玉珠一口气堵在那里,怒也不是,不怒也不是,转身就离了如意院,去了徐令珠所住的的休宁院。

  徐令珠正靠在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上,手里拿着本棋谱随意翻看着,听到丫鬟浣溪的回禀,忙放下手里的书坐起身来。前世她和徐玉珠关系很好,她虽是嫡出却不得孟氏喜欢,与庶出的徐玉珠便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。

  徐玉珠穿着一身浅紫折枝花卉褙子,头发梳成了两股,分别绕成一个环,垂挂在左右,缀了两朵琉璃珠花,脚下是双绣梅花月牙缎鞋,缓步走来如行云流水,自是有一番味道。

  只是这美人面上到底藏了几分遮不住的恼意,她们几个姊妹里,徐玉珠性子最是温婉和气,从不与人争吵,徐令珠不用猜也知道她定是才从如意院出来,受了一肚子的气。

  前世,徐玉珠被孟氏嫁给了一户商户人家为填房,只因她不小心冲撞了孟氏,害得孟氏动了胎气小产,孟氏盛怒之下给她选了这样一门的婚事,她有宫中的贵妃撑腰,连老太太都没法子说什么。

  为着这事,父亲和孟氏大吵了一架,简姨娘也跟着病了一场。

  后来她才知道,孟氏并未有孕,不过是见着简姨娘生了六弟得祖母父亲看重,偏又拿捏不得简姨娘,才想了这个法子叫简姨娘如剜心割肉般。

  就是从那回开始,一向温顺恭敬的简姨娘变了个人一样,和孟氏斗起法来。简姨娘有成算又最能沉得住气,父亲也偏爱几分,两人相斗孟氏吃了不少亏。

  那时候府里又因着徐幼珠的事情乱做一团,老太太容不下徐幼珠,可孟氏却舍不得自己疼爱这么多年的女儿,非要将徐幼珠认做养女,不叫她跟她亲舅舅回去。

  紧接着贵妃被皇上申饬,安国公府被卷进了科举弊案中,成年男子全都流放,女子发配到教坊司,孟氏因着是外嫁女并未受到牵连,可失了倚仗,她在府里的日子哪里能好过,接连打击之下便病倒了。

  孟氏病倒之后,简姨娘听闻徐玉珠被磋磨至死的消息,也撒手人寰,留下才刚三岁的六弟。

  那时她已然嫁给赵景叡为妾,听到消息还是好生难受了一番。

  简姨娘对徐玉珠这个女儿是疼到心里去,而孟氏却一次又一次寒了她的心。

  徐令珠回过神来,对着徐玉珠叫了声三姊姊。

  「你这脸色,瞧着是好些了?」徐玉珠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,笑着道。

  只是笑意未曾到了眼底,叫徐令珠瞧出几分郁气来。

  「四姊姊这是怎么了,可是谁给你气受了?」

  徐玉珠带了几分无奈道:「我先去看了五妹妹,不仅没见到人,还受了一肚子的气。」

  说着,就将方才在如意院的情形告诉了徐令珠。

  「五妹妹是太太的心头肉,也难怪连带着身边的人都不正眼看人了。要我说,早该有人管一管她了,如此下去,不知哪日惹出什么大祸来。咱们这样的人家说显赫也显赫,可京城里不知有多少比咱们侯府更显赫的人家,由着她这性子,往后得罪了贵人,可不是一家子都跟着提心吊胆?」

  徐玉珠说着,也知道平日里孟氏的偏心,怕伤了徐令珠的心便不好把话说下去,只转移了话题,说起女儿家穿衣打扮之事。

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徐玉珠就起身告辞,「你身子才好些我就不扰你了,先回去了。」

  徐令珠笑着想要起身送她,被她拦下了,便叫大丫鬟琼枝将人送了出去。

  等到琼枝折回屋里的时候,就见着自家姑娘倚在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上打着哈欠。她笑着上前,「说了一会儿子话,姑娘可是累了,要歇一歇?」

  徐令珠摇了摇头,「扶我起来吧,这会儿睡了,晚上又睡不着了。」

  琼枝点了点头,替她穿上月白色乳烟缎攒珠绣鞋,扶着她走到软榻前坐下,又有丫鬟上了茶。

  这是上好的顾渚紫茶,形状像是朵朵兰花,翠绿的颜色、清澈又明亮的汤色,闻起来香气扑鼻。

  琼枝见她盯着手中的茶,小声开口道:「姑娘,这是上个月四少爷派人送来的,奴婢打听过了,这顾渚紫茶乃是贡茶,老爷不过得了三两,给了四少爷二两,四少爷全都拿给姑娘了。」

  琼枝观察着自家姑娘的神色,见她眉宇间并没有恼色,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,「四少爷说,姑娘便是恼了他,也不该生气和自个儿身子过不去。等他回来,亲自来和姑娘赔罪。」

  徐令珠听着,不知不觉咬住了下唇,眼底氤氲。

  前世这个时候,她因着徐幼珠几句话就觉得他不敬嫡母,和他闹别扭。

  他说她不明是非,活该被徐幼珠玩弄在掌心,被人欺负。

  她记得听了这话她恼怒的很,情绪激动下伸手就将他推倒在地上。

  她生起气来的样子一定震住了他,不然他怎么那样诧异的看着自己。

  如今想来,她的恼怒不过是被戳中了伤心处又不敢承认罢了。

  她仗着他对她的疼爱,任性了不止一次,前世她被贵妃算计成了赵景叡的妾室时,他跪在明雍堂整整一天一夜求老太太做主。

  他是那么傻,竟以为她和老太太感情深厚,老太太就会帮她。

  其实她是知道的,那时贵妃如日中天,又诞下了三皇子,老太太就是再疼她也不会为了她去触怒贵妃。这些道理他也是知道的吧,只是太过心疼她,不忍心她为人妾室,后来也是为了保护她,他竟私下里替赵景叡做事。

  他那时已经是新科探花,入职翰林院,她也是偶然之下才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竟然一直在替赵景叡做事,亦帮他打探宫中的消息。

  不知道她死了,他听到消息是不是很伤心?好在那个时候赵景叡的身世已经被定王说出口,成为了先皇后嫡出的太子,跟着赵景叡这样的主子,兄长往后的路应该好走些吧。

  徐令珠想着,心里闷闷的,难受得紧,片刻又强自按了下去。

  她脑海中忍不住想起了前世在定王府的事情来,才刚想着,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丫鬟婆子忙不叠的请安声传了进来——?

  「给太太请安。」

  太太?这个时候过来的,定是母亲孟氏了。

  也对,徐幼珠遭了一场罪,她这当母亲的怎么会不来质问她呢?

  徐令珠眼底划过一丝嘲讽,随即将手中的茶盏搁在身旁的檀木小方桌上,才刚站起身,就见着孟氏一脸怒气从门外进来。

  孟氏穿着一身杭绸对襟立领折枝花卉褙子,下头是湖绿色的八幅裙,倘若不是满脸的怒意,倒也算得上是美貌妇人。

  徐令珠眼底微凉,上前一步,微微福了福身子,「给母亲请安。」

  重活一世面对孟氏,她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平静无波,若强要说有些什么,不过是觉得讽刺罢了。前世这般情景不知有多少回,以至于每每见着孟氏时,她心里总有种不自觉的紧张和害怕,后来三哥哥意外身亡后又添了愧疚,在面对徐幼珠的时候则有一种自惭形秽和羡慕,羡慕她能得到孟氏真心的疼爱。

  而自己,本就是没人疼惜的。

  是不是因为如此,她在委身于赵景叡为妾的时候,也没有那么多的自怨自艾,甚至觉得逃开这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宁寿侯府、逃开孟氏,也是不幸中的一种幸运呢。

  到底孟氏将她伤得太深了,她所求不多,而她吝啬到一点儿都不肯施舍她。

  她无数次想过,当初姨母算计她的时候,孟氏到底知不知情呢?

  这个答案,上辈子她到死都没问过。

  徐令珠有些走神,并未看到孟氏只冷冷看了她一眼,没有叫起,径直走到软榻前坐了下来。

  等回过神,她才直起身,转头吩咐一旁的如宣去上茶,不等孟氏开口,徐令珠又出声道:「母亲这么急匆匆的,可是五妹妹说了什么话惹得母亲不快了?若是如此,女儿少不得要告诉祖母,好叫祖母找个人来教导她规矩,也不枉女儿在病中还去祖母跟前替五妹妹求了情。」

  短短几句话,就将孟氏嘴里的话给堵住了。

  孟氏胸口堵着一口气,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,视线落在面前的徐令珠身上,眼底露出几分狐疑。

  只一日未见,自己这个女儿倒像是变了个人一样。平日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伶牙俐齿,短短一句话就将人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这模样,分明和那老太婆有几分相似。

  孟氏心底想着,脸上的厌恶越发多了几分,出声呵斥道:「胡说什么!你看你哪里有当人姊姊的样子,你当我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!」

  她虽极为厌恶徐令珠这个女儿,却顾忌着身分不好说太多恶言恶语,只将矛头转到了一旁的大丫鬟琼枝身上,「你这贱婢,还不跪下!」

  琼枝目光微变,愣了一下,直直跪在地上,只是她的脊背挺直,竟没开口求饶。

  孟氏见状如何能不恼怒,对着一旁的方嬷嬷道:「给我掌嘴,好好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的奴才!等明儿叫了人牙子进来,将人领走,免得日后再挑唆主子们,闹得家宅不宁,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!」

  方嬷嬷听了便走上前来,还未抬手,就被一旁的徐令珠挡在了身前。

  徐令珠目光冷冷,直直看着方嬷嬷,虽一句话未说,却叫方嬷嬷后背一凉,不由得迟疑了。

  孟氏却早已脸色铁青,她身为二房的太太,竟然连个下作的奴才都收拾不了?

  「放肆!你竟敢……」

  徐令珠转过身来,淡淡问道:「敢问母亲,琼枝犯了何错?」

  「你不知道?若不是她在老太太面前挑唆,幼珠能遭这么大的罪?」

  徐令珠挑了挑眉,却是轻笑一声,声音里带了几分讽刺,「母亲误会了,琼枝是见女儿生病,不能去给老太太请安,才去明雍堂告假的。祖母问其缘由,她如实回禀,何错之有?难道女儿生病,还要费尽心思瞒着府里上上下下才是正理?」

 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过来的,可一步退,步步退,她知道退无可退是什么滋味,她哪怕退上一万步,都换不来孟氏的一分疼爱。

  这一世,她又何必再退。

  方嬷嬷在一旁,只看这架势就知道四姑娘不依不饶,连太太也讨不了好,虽不知怎么短短一夜间四姑娘就变得这般厉害,却也不想将事情闹大,叫老爷晓得了又责怪太太。

  这事若是能瞒下来,还是不叫老爷晓得为好,如今老爷冷落太太偏宠一个简姨娘,太太处境本就不好,倘若因着这回的事情又迁怒到太太身上,那可如何是好。

  于是方嬷嬷上前带着笑意道:「姑娘说笑了,太太不是这个意思,太太是担心五姑娘,想着您和五姑娘的姊妹情谊,万万不能叫一件小事给影响了。太太心里头哪能不关心姑娘呢?所谓关心则乱,正是这个意思。」

  方嬷嬷平日里最会说话,孟氏也清楚自己对这个亲生的女儿有多忽视,正被堵住了不知如何反驳,见方嬷嬷递台阶来,便胡乱嗯了一声,冷冷对着跪在下头的琼枝道:「往后好生伺候姑娘,若再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阖府不宁,看我怎么处置你!」说完这话就起身朝门外走去。

  方嬷嬷看了一眼徐令珠,忙跟着走了出去。

  见着孟氏和方嬷嬷走出了院子,如宣才红着眼道:「太太也太偏心了些,惯会责怪姑娘,若不是姑娘今儿个厉害,还不定怎么样呢。」

  她和琼枝同是屋里的大丫鬟,虽平日里得几分脸面,可遇上这种事情心里哪里能不害怕。说句实在话,方才太太发作,她心里是一万个紧张,害怕自家姑娘和往日一样只会认错求情,被太太拿捏住,真叫了人牙子进来将琼枝给发卖了。

  有一就有二,往后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莫不是都落得和琼枝一样的下场?

  她才刚说完,就被曲嬷嬷一个眼神止住了,本还想再说什么,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敢继续下去。要她说,姑娘就是要厉害些才好,不然护不住自己,更护不了这院里的奴婢婆子们。

  长此以往,哪个敢说一句忠心的话?

  「奴婢去给琼枝姊姊拿药。」如宣嘴唇嗫嗫,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出去。

  见着如宣离开,琼枝忍着膝盖上的痛福了福身子谢道:「多谢姑娘在太太面前维护奴婢。」

  她此时脖颈后面湿漉漉冰冷一片,方才说不怕是假的,倘若不是姑娘,她这会儿怕是……琼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想想也觉后怕不已。

  徐令珠将她扶起来,拍了拍她的手,「快别这样,你我主仆,本就是应该的。」

  不知想到了什么,徐令珠轻轻叹了口气,又道:「这些年苦了你和曲嬷嬷了,往后再不会了。」

  琼枝和曲嬷嬷相互交换了个眼神,彼此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欣慰二字,经此一事,她二人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,姑娘自己肯立起来,就比什么都强。

  一会儿功夫,如宣就拿了药膏来,琼枝不肯在房间里上药,怕屋子里有味儿冲着自家姑娘,便和如宣一块儿回了下人房,屋子里只剩下徐令珠和曲嬷嬷两个人。

  曲嬷嬷扶着徐令珠到软榻前坐了下来,又端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,嘴里才道:「太太这一回去,往后怕更不喜姑娘了。」

  徐令珠抿唇,和曲嬷嬷道:「嬷嬷不必担心,还有老太太在呢。」

  曲嬷嬷点了点头,「幸好老太太肯护着姑娘,只是姑娘往日处处迁就着五姑娘,时时讨好着太太,这一下子变了,怕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话。这人啊,软弱了不好,可若是太厉害了……」

  曲嬷嬷没将话说完,徐令珠看了她一眼,接过话说了下去,「我知道,正所谓人言可畏,她到底是我的生母,我不会真的撕破脸面,落个跋扈不孝、容不得幼妹的名声。」

  听着这话,曲嬷嬷就知道自家姑娘心中是有数的,这会儿才彻底放下心,陪着说了一会儿话,又伺候着自家姑娘梳洗妥当,安置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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